
2015年初夏,广西河池市都安大山深处下起连绵细雨,乡镇卫生院的摩托一路颠簸,车头灯照见一排破旧木屋,雨水顺着瓦片直落泥地。骑车的护工顾不上擦脸上的水珠,只低声念叨一句:“再晚半小时,产妇就危险了。”这并非电视剧桥段,而是当地干部第一次把蒙秀萍送去医院生产的情形。那天,山路泥泞、电话信号断断续续,村里老钟的对讲机反复呼叫“十号木屋”,才让外界知道:一对90后夫妻已迎来第六个孩子。故事由此拉开。
追溯两人结缘,要回到2010年。22岁的韦国则在广州番禺一间橡胶厂打夜班,每晚从19点干到次日7点。午饭间隙,他听见同乡用瑶语喊“你家乡的人来了”,抬头看见蒙秀萍背着小包,一口一句“老板娘让我来递纸”。从此,两张打卡表并排出现,一个月后,厂里同事开玩笑:“大小韦把人家生计都管上了。”
年轻、贫穷、缺乏长辈监管,又在外省务工,迅速扯证似乎是顺水推舟。2011年春,他们辞掉工作同返广西,理由简单:“家里稻谷熟了,父母招呼。”然而真正的考量是:珠三角出租屋每月三百元,二人收入仅能糊口,回乡至少有地可种。此后十年,蒙秀萍怀孕的节奏几乎和农事并行——春耕、夏种、秋收、冬闲,肚子一点点隆起、平复,再隆起。2020年,孩子数目定格在九个,加上孕中胎儿,整整十个。
许多人无法想象,“超生”二字为何在年轻夫妻身上频繁出现。翻阅当地档案才发现端倪:2000年左右,弄邓自然屯常住人口不足百户,少数民族占比高,一孩政策执行难度远超城镇。统计员骑摩托入户时,常被山涧滑石逼得原地调头。久而久之,“计生队”一年只来两次,登记缺口日积月累。韦国则四年级辍学,完全不知道孕检、登记、孕前教育,只知道“家里热闹才有盼头”。
2014年前后,针对深度贫困地区的“整屯推进”工程启动,道路、危房改造一步步铺开。弄邓凭此修了通村水泥路,也盖了统一样式的坡顶小楼。村里公示栏挂着入选名单,韦国则家的户头却被划了斜杠:修路费一万元缺口迟迟补不齐。木屋就成了十二口人的唯一落脚点。盛夏暴雨,屋顶缝隙漏水,三个孩子缩在长凳上,仍用手接雨,场面荒诞而真实。
对于外界质疑“难道没想过停一停”的追问,韦国则一度只给出一句话:“我会赚钱。”在他认知里,去广州一天工地能拿200元,干满三十天就是6000元;十口之家除了学杂费,玉米菜园可自给,账目似乎能打平。不幸的是,2018年母亲突发胃病,他耗尽积蓄,欠下医药费又返乡照料。务农本就收益有限,加之劳动力稀缺,收支平衡的算盘瞬间落空。
媒体第一次深入采访是在2020年6月6日。短视频作者用无人机航拍木屋,标注“90后夫妻九娃待产第十胎”,画面冲击力极强,短短48小时播放量破三百万。流量引来当地主流媒体,随后县政府成立联合工作组,仅两天便核实了户籍、出生证明等全部信息:并非造假,全部属实。
6月8日,民政、住建、人社、卫生等部门召开现场办公会,一次性解决三件事——第一,全家人纳入A类农村低保,每月人均350元;第二,启动危房重建,预计三个月完工;第三,妻子产检及分娩费用全部报销,后续节育手术纳入免费计划生育服务。做报告的干部在会上只说一句:“脱贫不脱政策,救急更救长远。”
新宅落成的那天,村口鞭炮噼啪,彩带绑在屋檐,九个孩子围着院坝疯跑。记者问起韦国则:“还要出去务工吗?”他摇头:“先把玉米种好,再看机会。”转身又补一句,“如果有人考上大学,我去搬砖也供得起。”不远处,蒙秀萍抱着最小的孩子,听不懂普通话,只是微笑点头。
村里老人悄悄议论:“这么多娃,大的管小的,总归有法子。”可政策执行人员清楚,问题远不止吃穿。学籍、疫苗、义务教育辍学风险、青春期心理辅导……一项项都要跟进。2021年秋季开学,九个孩子里已有四人同步入学,距离家三公里,有校车接送。县教育局让校长每周填一次跟踪表,防止辍学或逃课。
不可忽视的,还有生育观念转变。驻村工作队安排计生专干与夫妻多次面谈,讲解长效避孕方法。韦国则诚恳,却总担心:“做手术后万一我要干重活……”专干只淡淡回一句:“必须做,医保全包。”几番劝导后,2021年12月,韦国则接受了输精管结扎。手术当晚,他躺在病房,看着吊瓶咕噜作响,忽然对陪护的表弟说:“后面的娃,就靠他们自己努力了。”那声音低,却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外界对这桩“奇闻”的关注度在2022年春慢慢散去,但村干部每月依旧入户走访。补贴到账、学籍无缝衔接、危房改造尾款已结清;韦国则春耕完毕,背着干粮上山搭了茅棚,日出而作、日落归家,偶尔也去县城装卸队打零工。农闲夜里,他用旧手机放瑶族山歌,孩子们踩着节拍乱舞,木门发出吱呀声。那一刻,没有人讨论流量,也没人提“超生”,只有漫天萤火和低低蛙鸣。
有意思的是,弄邓村口那条刚铺好的水泥路,过去被称作“停工三年”的烂尾段,如今车辆频繁,一趟趟把玉米、木薯拉出大山,也把化肥与校服运进来。路灯亮起的夜晚,山风吹过屋顶的塑钢瓦,轻轻作响,像在提醒:改变,正在一点点发生。
值得一提的是,韦国则读过的最高年级是小学四年级,可2022年暑假,为了辅导老大写作业,他居然用拼音慢慢写下一句瑶汉双语:“愿你们走出半生,归来仍是孩子。”旁边的九岁次子抬头问:“爸爸,这行字什么意思?”他憨笑,“努力读书就知道。”
贫穷、流量、救助、质疑,每个片段都曾在媒体镜头里放大,可当镜头远去,留下的仍是一个普通家庭如何在政策边界内寻找未来。试想一下,如果当年无人拍摄无人关注,这场“超生风波”会不会被历史碎屑掩埋?无法追索。但可以肯定的是,重新被纳入公共服务体系,才让十个孩子的命运不至于沿着旧轨迹滑向暗处。
韦国则与蒙秀萍未必懂“公共治理”这个词,却直观感受到:低保卡每月准时到帐,孩子们搬着新书包走进亮堂堂的教室,遇见生病再也不用避医惧罚。政策红利并非抽象概念,而是每日的米饭、夜晚的灯光、春天的课本。
2023年岁末,村干部再次入户评估帮扶效果,记录显示:十娃家庭人均纯收入已达国家防返贫监测线,教育保障、医疗保障均为“绿灯”。纸面数据干瘪,却昭示一个真相:政策与个人努力交织,才能让脆弱群体真正“脱困”。
延伸:多子家庭背后的历史折射
从计划生育到全面三孩,中国生育政策经历数次重大转折。1980年《公开信》提出“控制人口增长”,那一年韦国则尚未出生。十年后,大部队迁往城市务工,户籍、流动人口、计生管理接连遭遇新难题。一面是劳动力需求,一面是城市配套滞后,流动人群的生育管理出现灰色地带。韦国则父母那一代正处其中,“抱养”“过继”在民间不算稀奇。
进入21世纪初,“少生优生”仍是主旋律,可城镇化高速推进,留守儿童数量飙升。2006年,全国义务教育免学杂费,财政兜底效果凸显,却也让一些贫困家庭误以为“养娃成本已经彻底被国家接管”。广西、贵州、云南偏远山区,多胎现象并未因罚款完全遏制,根源仍在教育水平、公共服务覆盖与传统观念。
2015年全面两孩落地,官方希望缓解出生率走低。但现实统计表明,城市家庭顾虑房价、教育支出,积极性有限;农村地区则仍在“能生会养”的模糊逻辑中艰难前行。于是,韦国则式的“先上车后补票”再度浮现,只不过媒体渠道更丰富,舆论风向更复杂。
2021年,中央层面推出三孩政策,配套减税、托育、教育支持陆续跟进。对深度贫困家庭而言,新规强调的不再是惩罚,而是“共担责任”:地方政府要将未登记儿童纳入基本公共服务,一旦家庭难以自救,财政兜底必须到位。弄邓案例正是这套机制的现场样本:从发现、评估到帮扶,全程不到72小时,实现“急救”与“长效”并举。
历史脉络清晰可见——计划生育并未彻底消失,而是升级为更灵活的“生育治理”。核心在于平衡:既避免因惩罚造成极端贫困,又防止福利过度诱导。十娃家庭被纳入低保,同时必须接受节育手术,制度正是通过“给”和“限”形成闭环。
观察中国近代史不难发现,每一次人口政策调整,都紧跟经济结构与社会需求转折。晚清“户籍简陋”导致土地兼并严重;民国时期鼓吹“多子为强国”,却苦于战乱与欠收;新中国初期“劳力即财富”的农业逻辑让生育狂潮难以刹车;改革开放后,人口与资源矛盾凸显,国家再度紧缩。如今,经济转向创新驱动,劳动力结构老化,为鼓励生育重新释放空间,但政策不再单纯依靠行政命令,而是辅以财政转移、公共服务和法治约束。韦国则一家,正好落在这条长河的拐点,成为宏观政策微观化的剪影。
从这个角度读懂弄邓,就不会把它当作简单的“流量故事”。它更像一枚放大镜,让人看到政策轨迹如何影响边缘家庭——既有迟到的纠偏,也有及时的托底。历史从来不是教科书里孤零零的年份,而是山路、水沟、木屋、玉米堆里鲜活的选择。只有让这些选择得到制度的接纳与纠正,才能真正让“脱贫”不再是口号,而是日复一日看得到、摸得着的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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